李玉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但记住,别打草惊蛇。让他们以为咱们什么都没发现。”
张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李玉顿了顿,“派个人,去宋国那边传句话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传什么话?”
李玉转过身,看着河对岸的方向。晨光从东边洒下来,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他脸上的笑容收了,换上了冷冷的神色。
“告诉赵匡胤——”他说,“如果他敢再来,朕不介意让他知道,南唐的火炮……不是摆设。”
张伟的胸口一热。他用力点头:“是,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张伟转身跑下城楼,脚步声在石阶上踏得飞快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。李玉没回头,依然站在那里,看着宋军撤退的方向。那些旗帜越走越远,渐渐变成了天边一条模糊的黑线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城楼下面,已经有百姓开始聚集了。
有人探出脑袋,看见宋军的旗帜远去了,先是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,然后猛地转过头,朝街上喊了一嗓子——“宋军退了!”
那声音像是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,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。
“真的退了?”
“我刚才亲眼看见的!那些旗子都收起来了,车马也往外走了!”
“老天爷……咱们真的把宋军打退了?”
“不是打退的,是陛下那三门炮,一炮就把宋军前营炸了!三炮下去,他们连城都不敢靠近了!”
街上的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跪在地上,朝着城楼的方向磕头。有人抱着身边的亲人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还有人站在原地,愣愣地看着北方,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一个老农蹲在路边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吃完的干饼。他抬起头,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他的嘴抖了抖,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喊声——“皇上万岁!”
紧接着,更多的人喊了起来。
“皇上万岁!”
“南唐万岁!”
声音从城门口一路蔓延到城中心的街道上,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。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,有人趴在墙头上嚎啕大哭,有人搂着孩子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搂着自己的孩子在人群中哭着笑,喊着“咱们的娃不用去打仗了”。旁边一个老汉拍了拍她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哽咽:“是啊,不用去了。”
李玉站在城楼上,听着那些声音。
他没笑,也没动,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。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,带着一股滚烫的热量,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。他知道,这些人的眼泪和笑容,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。而他,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张伟又跑了回来,气喘吁吁的:“陛下,百姓们都在喊您的名字……”
“嗯。”李玉说。
“您……不下去看看吗?”
李玉摇了摇头。
“让他们高兴一会儿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难得有这么一天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话。他看着李玉的背影,那个背影在晨光里站得很稳,像一块礁石。远处,宋军的队列还在缓缓向北移动。那些灰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渐渐融进了地平线上的雾气里。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湿润和泥土的气息。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在为这场胜利唱着一首无声的歌。
李玉转过身,走下城楼。他的靴子踩在石阶上,沉稳有力,一步一步,没有迟疑。
他觉得自己不该太高兴。
因为从城墙上,他刚好能看到远处那些骑兵的影子——很模糊,像是一群藏在雾气里的蚂蚁,但李玉知道他们是斥候,宋军的斥候。那些人没有撤走,只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,像是一群伺机而动的狼。这股隐约的危险感像一根刺,卡在他的喉咙里,让他无法真正松一口气。
澄心堂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。
李玉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图上,濠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好几圈,旁边的批注密密麻麻——宋军退兵路线、曹彬的扎营位置、火炮营的射击范围、水师的布防区域……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笔,却没有写字,只是盯着舆图上那几条线条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没有放松。
张伟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陛下,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