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退兵三十里

“撤。”

赵匡胤说出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崇政殿里,烛火跳了跳。赵普站在下面,垂着头,没敢看赵匡胤的脸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压抑在龙椅上的气息——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,正在拼命压制着扑出来撕咬一切的冲动。

“陛下,曹将军那边……”

“朕说了,撤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指节发白,“传令曹彬,退兵三十里,在滁州扎营。没有朕的命令,不得擅自靠近濠州。”

赵普的喉结滚了滚。

他手里还捏着刚才那封战报——纸上墨迹未干,是曹彬亲笔写的:三发炮弹,炸裂了宋军前营,死伤二十余人,战马受惊,后撤十里。信很短,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白——南唐的火炮,比想象中更厉害。不是虚张声势,是真能打。

可他不甘心。赵普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陛下,臣还是觉得,此事……太过突然。咱们的斥候之前探到的消息,南唐不过是在城外立了几根铁管子,装装样子罢了。怎么才两日功夫,那铁管子就能打得曹将军前营溃散?”

赵匡胤转过身,看着赵普,目光冷得像一把刀:“你的意思是,曹彬谎报军情?”

“臣不敢!”赵普连忙低头,“臣只是担心,若南唐真有此等利器,咱们一味退让,只怕会助长其气焰。况且南下之议,朝野皆知,若就此搁置,朝中那些主和派怕是又要跳出来了。陛下三思。”
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,让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更加冷硬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月光落在庭院里,像是洒了一层薄霜,冷得渗人。

“朕自然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打猎之前,总得先摸清猎物的牙有多利。曹彬那封信写得清楚——三门炮,三发炮弹,前营溃散。你说,若南唐不止三门,而是三十门呢?三百门呢?朕的五万精兵,怕是连濠州的城墙都摸不着。”

赵普的喉结又滚了滚,没敢接话。

赵匡胤继续说:“李玉这个人,朕之前以为他只是个会写词的花花公子。现在看来,朕小看他了。他能让那铁管子响起来,未必就不能让它们一直响下去。朕需要时间,去查清楚那些东西的来历、造法、克星。在没有摸清楚之前,贸然南下,只会让朕的将士去送死。”

“可是陛下,”赵普迟疑了一下,“若南唐借此机会扩张军备,咱们岂非坐视其坐大?”

“坐大?”赵匡胤冷笑了一声,“那也得看他们坐不坐得住。你以为那铁管子是那么好造的?要铁、要铜、要火药,还要能造的人。南唐再怎么折腾,也翻不出朕的手掌心。朕只是……不想让朕的兵士白白送命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赵普站在那里,感受到那股压抑在空气中的沉重。过了好一会儿,赵匡胤才开口:“传朕旨意,各路兵马暂且退回原驻地,南下之议……延后。”

赵普愣住了。延后?这还是那个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”的赵匡胤吗?他还是那个定下先南后北方略、誓要一统天下的开国之君吗?

“陛下,此事是否……”赵普迟疑了一下,“再从长计议?”

“不用了。”赵匡胤走回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笔锋沉重,像要把纸戳破。写完后,他把纸折好,递给赵普,“派人送到濠州,交给李玉。”

赵普接过信,扫了一眼。信上只有几个字——曹彬退兵三十里,朕会再来。

赵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赵匡胤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压在骨头里的冷。像是一把淬过火的刀,正在等待下一次出鞘的机会。

“陛下,这封信……”

“告诉他,朕认输了。”赵匡胤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至少,这次认了。”

赵普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话。他弯腰行了一礼,转身退出了崇政殿。

大殿里,烛火跳了两下,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。他站在案前,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舆图。图上,濠州的位置被他用墨笔圈了好几圈,墨迹深得几乎戳破纸背。

“李玉,”他低声说,“你等着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压在骨头里的冷气。

“朕不会让你等太久的。”

濠州城。

天刚蒙蒙亮,城楼上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李玉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宋军大营。营寨里,炊烟已经熄了。那些昨天还密密麻麻的帐篷,现在正在一顶顶被拆掉。士兵们列队往外走,车马辚辚,旗帜低垂,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,慢慢退向北方。

张伟站在李玉身后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
“陛下……宋军真的撤了?”

“嗯。”李玉说。

“那……咱们赢了?”

李玉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那笑意很浅,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,一转眼就没了。但他心里很清楚——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试探。赵匡胤的撤退,不是因为怕了,而是因为他还没摸清自己的底牌。等赵匡胤摸清楚了,那场真正的战争,才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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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令下去,让火炮营保持警戒。”李玉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张伟耳朵里,“没有朕的命令,不得擅自开炮。”

“是。”张伟点头,“还有,陛下……末将觉得,光是警戒还不够。宋军虽然撤了,但难保他们不会留一两个暗哨在附近,观察咱们的动静。要不,末将派几个人去摸一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