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陆家寨议事厅。晨光熹微,议事厅内却已是一派肃穆景象。长条形的硬木会议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两侧摆放着十数把靠背椅,主位后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新绘制的《陆家寨及周边地形总图》,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农田、水利、道路、岗哨以及即将开工的工程区域。
陆弘、柳明漪、沈元舟三人端坐主位,其余人等分坐两侧:左侧是老周、陈石头、李秀姑及农事小组的两名骨干;右侧是周大牛带着匠作营的两位老师傅,吴文远与统筹司的三名吏员;长桌末端则坐着五名从新附村落推选出来的村民代表,他们衣着朴素,神情拘谨中透着期盼。
桌上摊开的图纸、清单、表格几乎铺满了桌面。最显眼的是一幅用炭笔和赭石颜料精心绘制的《卧牛坡梯田工程规划全图》,比例清晰,等高线、田埂、排水系统、道路网络一目了然。旁边是厚厚一摞《物料需求明细表》《人力编组方案》《工期进度计划》《后勤保障预案》等文件,每份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据。
辰时正,柳明漪轻轻叩了叩桌面,议事厅内低声交谈的声音立刻停止。“诸位,今日是梯田工程启动前的最终筹备会议。工程重大,事关数百人冬春生计与寨子长远根基,务必思虑周详,查漏补缺。先从整体情况开始。”她声音清亮平稳,目光扫过全场,“工程地点,经农事小组与匠作营三次实地勘测,最终选定寨西二里外的‘卧牛坡’。该处坡面朝东南,日照充足;平均坡度约十五度,适宜修筑梯田;土层探深超过四尺,土质为壤土,肥力中等偏上;坡脚有山溪流过,取水便利。规划总面积三百亩,分三期推进:第一期一百亩,十月初八开工,力争腊月二十前完成主体工程;第二期一百亩,次年二月初二土地解冻后开工;第三期一百亩,视前两期成效及人力情况,于次年秋收后或第三年春季实施。”
她拿起一份用工估算文书,继续道:“人力方面,寨内常备劳力中,秋收后可抽调精壮一百五十人,分为三班,每班五十人,轮换作业,保证工程不同断。另计划从李家村、王家庄、刘家洼等新附村落,以‘以工代赈’方式招募劳力三百人。待遇为每日管早、午两餐饱饭,菜品保证一荤一素一汤;另按实际出工天数,每人每日额外支付一斤粮食,或等值的盐、布等必需品。总计投入人力约四百五十人,拟编为十个工程队,每队四十五人,设队长、副队长、质量监督员、安全员各一人。工程队按‘混编’原则,每队寨内老手与新附劳力各半,便于传帮带。”
话音落下,坐在末位的一位中年汉子——王家庄的代表王老根,犹豫片刻后举起了手。他皮肤黝黑,手掌粗大,指节突出,是典型的庄稼汉。柳明漪微微颔首:“王代表请讲。”
王老根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坚定:“柳司长,您说的管饭给粮,咱们感激不尽。可大伙儿心里最惦记的,还是地。咱们庄户人,力气不值钱,地才是命根子。这梯田开出来,到底算谁的?咱们这些外来户,出了力气,最后能不能落下点实在东西?还是说……只是给寨里白干活?”
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,道出了所有新附百姓最深层的关切。几位村民代表都屏住呼吸,紧盯着柳明漪。陈石头注意到,李秀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了。
柳明漪神色不变,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:“王代表问到了根本,这也是寨主定下的‘垦荒分地令’的核心。请大家听仔细:凡参与系统组织之垦荒、梯田、水利等公共工程建设者,工程所成田地,按‘寨六民四’之比例分配。其中六成归入寨中公田,其产出纳入公库,用于军需、公务、储备及赈济;其余四成,则按参与者出工天数折算‘工分’,工分高者优先择地,每人最多可获两亩为永久口粮田。”
她略作停顿,让众人消化,继而详细解释:“分得的口粮田,头三年免一切租赋,产出全归自家。三年后,按系统统一田赋缴纳公粮——此赋额经精确测算,仅为韩家旧赋的三成,且遇灾年可减可缓。此外,寨里将统一提供优选种子、基础农具,并由农事小组派人常驻指导新法耕作。只要勤勉肯学,两亩上好梯田,辅以山货采集、家庭副业,足以让五口之家温饱有余,渐有积蓄。”
王老根的眼睛亮了起来,嘴唇激动地翕动:“两亩……永久的?免租三年?”其他村民代表也纷纷交头接耳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。
“不仅如此,”柳明漪提高声调,压过低声议论,“为激励先进,工程设‘优秀工程队’及‘劳动能手’评比。每期工程结束,由农事、匠作、统筹三司及村民代表共同考评,按进度、质量、纪律、安全四项目打分,排名前三的工程队,全体队员工分额外加一成!工分越高,择地顺序越前,可选向阳、近水、土厚之良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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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!”王老根忍不住一拍大腿,随即意识到失态,讪讪放下手,但脸上兴奋之色难掩,“柳司长,寨主,各位大人放心!咱们庄户人不怕出力,就怕出力没着落!有这话,王家庄的汉子,有一个算一个,绝不含糊!”
气氛顿时热烈起来。沈元舟适时插话,语气严肃:“王老根,干劲足是好事,但安全绝不能忘。几百人在山坡上动土,滚石、塌方、工具伤人,绝非儿戏。每个工程队的安全员,权力甚大,见危险可立即勒令停工,队长亦须听从。此非儿戏,乃铁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