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下旬,天气转凉。
梯田里,新一季的土豆苗已经破土而出,嫩绿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曳。种子站发放的优种种薯果然没让人失望,出苗率高达九成八,苗齐苗壮,长势喜人。
老周每天都要去田里转几圈,摸摸叶子,看看茎秆,脸上笑开了花:“好啊,这一季收成差不了!”
石头现在俨然成了寨子的“农技明星”。他主持的农技课每旬一次,刚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听,后来增加到几十个,连周边村落都有人慕名而来。课上,他不光讲土豆,也讲小麦选种、堆肥制作、病虫害防治。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,听得懂,用得上。
“石头兄弟,俺家麦子叶子发黄,是啥毛病?”一个从下游村子来的汉子问。
“缺肥了。”石头当场解答,“黄叶从下往上,是缺氮肥。你家是不是没上足底肥?”
“是啊,肥不够……”
“可以用人畜粪尿兑水浇,或者用豆饼、菜籽饼沤肥。下次种麦子前,一亩地至少要上五百斤底肥,不然长不好。”
汉子记下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王老汉现在是石头的“铁杆粉丝”,每课必到,还带着两个儿子。他私下对石头说:“石头啊,你比俺强。俺种了一辈子地,都是老法子,不如你这些新法子管用。”
石头憨笑:“王伯,我也是跟周老学的,跟寨主学的。寨主说了,农事不能光靠经验,要靠数据,要试验,要总结。”
“对,对!”王老汉连连点头,“寨主就是有学问!”
农事顺利,但寨子内部却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统筹司有个年轻的吏员,叫陈平,是讲武堂第一批毕业生,聪明能干,但性格急躁。他负责管理寨子的物资调配,权力不小。
八月底,匠作营需要一批铁料打制农具,按流程递了申请。陈平审核时,发现申请表格填写不规范——匠作营主事周大牛识字不多,有些字写错了,有些项目漏填了。
按规矩,表格不规范可以打回重填。但农时紧急,周大牛急着要铁料,就和陈平争执起来。
“陈平,你就不能通融一下?俺急着打锄头呢,梯田那边等着用!”周大牛嗓门大。
“周叔,不是我不通融,是规矩。”陈平板着脸,“表格不规范,我批了,就是失职。您回去重填一下,很快的。”
“俺不会写那些字!”
“我找个人帮您写。”
“那多麻烦!你就不能先批了,俺后补?”
“不行。”
两人在统筹司门口吵起来,引来不少人围观。周大牛是寨子元老,匠作营主事,面子挂不住;陈平年轻气盛,坚持原则,寸步不让。
最后周大牛气得摔门而去:“俺找寨主评理!”
消息传到陆弘耳中,他先找柳明漪了解情况。
柳明漪叹气:“这事怪我,没协调好。周叔性子急,陈平又太死板。但陈平按规矩办事,也没错。”
陆弘问:“表格不规范,影响什么?”
“其实不影响实质。”柳明漪说,“匠作营要铁料打农具,这事我知道,也同意。但流程上,申请表格要完整规范,以便存档和审计。陈平坚持这个,从制度上讲是对的。”
“但从实际效果讲,耽误了农时。”陆弘说,“制度是为了提高效率,如果制度反而降低了效率,就要反思。”
他让柳明漪把两人叫来。
周大牛先到,气还没消:“寨主,您说说,就几个字写错了,他非要俺重填!这不是折腾人吗?”
陆弘没接话,等陈平到了,才问:“陈平,你说说为什么非要重填。”
陈平行礼:“寨主,按《物资调配管理条例》,申请表格必须规范完整,否则不予受理。周叔的表格有四处错误,三项漏填,按规矩必须重填。我若通融,就是违规,以后别人也会要求通融,制度就形同虚设了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陆弘点头,“制度要严格执行,否则立了何用?”
周大牛急了:“寨主!”
陆弘抬手止住他,继续问陈平:“但制度的目的,是为了保证物资调配的合理和高效。现在匠作营急需铁料打农具,耽误一天,梯田的活儿就耽误一天。你是坚持‘程序正确’,还是追求‘结果正确’?”
陈平一愣:“这……程序正确了,结果才能正确吧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陆弘说,“程序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如果程序阻碍了目的的实现,就要考虑调整程序,或者……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内灵活处理。”
他拿起那份申请表格:“这表格确实不规范,但核心信息都在:申请人、申请事由、物资种类、数量、用途。缺少的是什么?是‘预计完工时间’、‘所需辅助材料’、‘责任人签字’。这些信息重要吗?重要,但紧急情况下,能不能先批了,后补?”
陈平思考:“可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