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页被撕了。张荣自己撕的。他说——记的是他上头的人。那个人每次写信,纸角上都有一个压痕。比蛇牙还细。但咬人更疼。我给国王看了刘若愚的信。他只看了一眼纸角,手就开始发抖。周世安表兄的信也被撕过——同一种撕法。同一个人。那个人撕掉的不是纸——是知道他名字的人。”
苏半山接过账本。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。
“刘若愚。”他把账本还给林远,“他在锡兰布了网。张荣是他的卒子。缺页上记的——就是这张网。周世安表兄信上被撕掉的那半页——也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。你给国王看纸角,不是让他认出刘若愚。是让他知道——那个让张荣发抖的人,也在等你。”
他拿起筷子,又开始左手打右手。
“左手打右手。打来打去,打的都是自己。亚烈苦奈儿打了三年,打的是自己。张荣打了二十年,打的也是自己。刘若愚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打了一辈子。他布了二十年的网,等一个人走进来。那个人现在来了。”
他把筷子并拢,放在桌上。
“到了古里,缺页会补上。账本会写完。你父亲没写完的字——会显出来。周世安表兄被撕掉的那半页——也会显出来。所有的结都会解开。”
林远站起来。
“先生,刘若愚在锡兰留了信。他说——最后一块瓷片在宝盛号地窖。还有一样我父亲没写完的东西。我父亲没写完的,是什么?”
苏半山歪着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在锡兰等了三年。他等的不是你——是证据。等到了。但他没来得及写完。张荣就来了。”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林远。
“到了古里,你会找到它。”
林远接过来。布袋很轻。
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“龙骨粉。撒在缺页上。龙骨遇墨,会显色。你父亲没写完的字——也会显出来。周世安表兄被撕掉的那半页——也会显出来。”
林远把布袋收进怀里。
“先生,谢谢你。”
苏半山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有人在等你。”
林远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。
“先生——你刚才在打什么?”
苏半山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左手打右手。右手打左手。打了三十年,打出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打不过。就不打了。”他笑了,把筷子捡起来,并排放好,“你父亲等了你一辈子。你不是也来了吗?”
林远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“我来了。”
苏半山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去古里。把路走完。把账本写完。把你父亲没写完的字——写完。把周世安表兄被撕掉的那半页——补上。”
林远走出舱房,站在甲板上。阳光照在海面上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沈映月站在船尾,手里提着灯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褂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海风吹了一路,她的脸颊被晒出了淡淡的红。
“你去找苏半山了?”
“嗯。他给我讲了解卦。还给了我这个。”林远把布袋掏出来,“龙骨粉。撒在缺页上,缺页会显字。我父亲没写完的字——也会显出来。周世安表兄被撕掉的那半页——也会显出来。”
沈映月接过布袋,放在手心掂了掂。很轻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——不是山海关,不是灯。是一页空白的绢。什么也没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