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老板——这窑,烧过多少次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看这灰——堆了半尺厚。至少烧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陈九站起来,看着窑壁,“三年烧了多少假货?我在福建种地的时候,隔壁村有个窑,一年烧一窑。三年三窑。这里——三座窑,三年,至少烧了九窑。一窑能装多少瓶子?”
“大窑能装几百件。九窑就是几千件。”
陈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走到架子前面,看着那些假青花瓶。一排一排,密密麻麻,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。
“几千件假货。每一件都骗了一个人。”他把那块磨圆的碎瓷片掏出来,攥在手心,“我爹留给我这块,是真的。架上那些——全是假的。真的碎了,假的还站着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。他继续往里走。
洞的尽头,有一个台子,石头的,很大。
台子上放着一件瓷器。青花梅瓶,器身绘着山海关图。城楼,长城,渤海,海浪纹。画得很细,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林远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。青花发色蓝中泛紫,是回青料。胎体厚重,釉面青白。底足修削粗糙,有跳刀痕。他翻过来看底足,那里有一行小字,刻的:
“张荣监制,永乐二年。”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这是张荣自己做的。”他把瓶子放下,“仿万历青花《山海关图》梅瓶。真品在宫里,他不知道。他以为万历的瓷器就是这样的。但他不知道,万历青花的胎体比他做的薄,釉面比他做的亮,青花发色比他做的正。”
他站在台子前面,看着那个瓶子。
“但他画的山海关,是真的。”他指着瓶身上的城楼,“山海关,洪武十四年徐达建关设卫。‘两京锁钥无双地,万里长城第一关’。城楼上的箭窗,六十八个,他画了六十四个。他见过真品,但记错了。”
他的手指移向长城。“这是长城。从山海关北望,万山重叠,长城如巨龙跃上群峰,蜿蜒起舞。真品上的长城是活的,它从燕山之巅俯冲而下,直抵渤海之滨,龙首探入大海,吞吐波涛。人们叫它‘老龙头’。”
他的手指移向渤海。“这是渤海。真品上的海浪是活的,潮水从远方奔涌而来,撞击老龙头的悬崖峭壁,浪花飞溅,声如雷鸣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城楼与长城的连接处。
“真品上,长城入海的部分叫‘老龙头’。澄海楼上,有孙承宗题的‘雄襟万里’。什么叫雄襟万里?就是站在这里,看见的不仅是关,是长城,是渤海,是万里山河。张荣记住了画,没记住山河。所以他画的是死的,真品是活的。”
他放下瓶子,转过身,看着周世安。
“真万历青花《山海关图》梅瓶上的山海关,不是一座关。它是大明的东大门。城楼上悬着‘天下第一关’的巨匾,是萧显写的。张荣画不出来的,是站在镇东楼上北望燕山时的心——那是一种‘江山永固’的心。他画不出来的,是大明。”
周世安站在洞里,灯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“真品在哪里?”
“在南京。在宫里。张荣偷出来的不是真品——他偷的是记忆。他把记忆画在假瓶子上,把真品藏在古里等着卖。但他不知道,真品上的山河,他带不走。山海关还在,长城还在,渤海还在,老龙头还在。他偷不走的,是大明。”
周世安沉默了很久。
陈九站在台子前面,看着那个瓶子。他把那块磨圆的碎瓷片放在瓶子旁边——他爹留给他的真瓷片,和张荣做的假瓶子,并排放在一起。真瓷片上的青花泛着糯米状的光泽,假瓶子上的青花发着刺眼的紫光。
“真品和假货放在一起,假的更假,真的更真。”他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