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六站在船头,把左手摊开。掌心里那粒白色的东西还在。他的左膝上,一道旧伤从裤腿裂口露出来,横贯三条掌纹的走向。
林远看见了。
马六递到他面前:“你替我拿。这东西不该在我手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是沈怀瑾的。他放进我膝里,是替我压住痛。现在痛散了,这东西就该还给他。你脚上有他的字,你去还。”
林远伸手去接。马六没松手。那粒牙压在两人掌心之间,马六的手心烫得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。
“你接了它,你今晚就不再是替自己走路了。”马六说。
林远没抽手。三息之后,马六松开。牙落进林远掌心,脚底烫了一下。
“你的脚在烫。”马六说。
林远没低头。“沈怀瑾的字在认它。”
马六没有退回去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铜铃还挂在桅杆上,但他的右手空着,指节泛白。“你接东西的时候,手心是开的。你的手没有防备。这不是好事。”
林远把掌心合上。“防备的人接不住真相。”
“防备的人活得久。”马六说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红的,像被海水泡了太久的旧帆。“你不防备——你活不到鸡足山。”
林远看着他的眼睛。左眼眼白里有一道旧血丝——不是今晚的伤,是几十年的旧创。右眼瞳孔在暗中缩成一个小点。鬼谷子的“揣摩术”——左眼看旧,右眼看新。马六的左眼在说:我见过太多。右眼在说:我怕你死。
“你怕我死,不是因为你在乎我。”林远说,“是因为我死了——你膝里的针就白拔了。你又欠了一条命。”
马六的嘴张了张。没出声。铜铃在桅杆上轻轻晃了一下,铃舌始终不响。“你他娘的……”他没骂下去。他蹲下来,把铜铃从桅杆上取下来,放在甲板上,铃口朝上,像一只张着的嘴。“我数了二十年数。数到九,我以为我自由了。但你来了。你让我知道——数完了,人还在。人还在——命就不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的命从来不是你自己的。”林远说,“你数到九,是替你娘数完的。你往前走,是替你二叔走完的。你膝里的针,是沈怀瑾替你压住的。这三样,一样都不是你的。”
马六抬头。眼里的血丝更红了。但他没说话。
林远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“你现在还剩一样东西,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脚上那双鞋。”林远说,“鞋底是你娘缝的。但鞋是你自己穿的。从这条船走到鸡足山,是你自己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