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,药香未散。江谢爱却没有停留,她径直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笺,研墨,提笔。动作流畅而沉稳,带着一种久违的决断力。
她写的并非家书,也非诗词,而是一份名单。上面罗列着几个名字,皆是当年随着她一手创建商盟、历经风雨、忠心毋庸置疑的“老掌柜”。这些人,如今大多已半隐退,散落在江南各地颐养天年,但他们的能量与人脉,却并未完全消散。
是时候,动用这些沉寂多年的“旧关系”了。
她唤来一名在宅中侍奉多年、口风极紧的老仆,将封好的信笺交予他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老仆神情肃穆,领命而去,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庑尽头。
做完这一切,江谢爱并未感到轻松,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几分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户,微凉的晨风涌入,稍稍驱散了室内的药味。庭院中,几株晚开的桂树散发着残存的甜香,与这暗流涌动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她知道,自己这一步踏出,便意味着他们无法再完全置身事外。所谓的“静养”,不过是表象。她必须在他恢复之前,尽可能地厘清迷雾,抓住那隐藏在海外势力背后的蛛丝马迹。
接下来的几日,表面依旧平静。杨晨铭在她的精心照料下,气色一日好过一日,眼疾带来的涩痛感也逐渐消退。他多数时间在书房静坐看书,或是到庭院中缓缓散步,不再提及朝局与那封密信,仿佛真的安心做起了富贵闲人。
但江谢爱知道,他并非全然不问。他偶尔会状似无意地问起,前两日送来府上的那批新茶味道如何,或是哪位老掌柜的孙子近来是否考取了功名。这些问题看似家常,实则都是在确认她布下的线是否已开始收紧,信息是否在顺畅传递。
她亦不点破,只顺着他的话题,将一些已核实、无关紧要的消息,化作闲谈说与他听。譬如,确实有南洋来的商队,在大量收购陈粮,价格给得颇为大方;又譬如,沿海几个昔日与商盟交好的船帮,近几个月都接到了几笔来历不明、但要求古怪的货运委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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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零碎的信息,如同散落的珍珠,被他们两人在看似平淡的日常对话中,默默收集、串联。
这日午后,杨晨铭精神见好,坐在院中暖阳下,手持一卷《舆地纪胜》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,而是望着远处天空舒卷的流云。江谢爱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走来,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。
“刚得的消息,”她语气平常,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林掌柜派人递话,说他那在泉州市舶司当差的小儿子,上月复核船引时,发现有几艘持有‘苏’姓商人担保的货船,报关的货物与实载严重不符,试图夹带大量精铁出境,被扣下了。”
“苏?”杨晨铭的目光从流云上收回,落在她脸上。
“嗯。”江谢爱拿起一块桂花糕,细细掰开,香甜的气息散发出来,“担保文书上的印章,经旧人辨认,与当年苏明远败走江南时,遗弃的一枚私印,有七分相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