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江南旧宅时,暮色已四合。
宅子依旧是他们离去时的模样,白墙黛瓦,静立在蜿蜒的水巷深处,檐下挂着的那盏风灯被仆人准时点亮,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。然而,那份出门游历前闲散安然的心境,却因那封突如其来的密信,悄然变了滋味。
杨念江派来的信使并未停留,传递完消息便连夜返京复命。空寂下来的书房里,只余下他们二人,以及那封摊在紫檀木书案上的信笺,仿佛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仍在无声扩散。
杨晨铭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杆修竹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,沉默不语。他的背影依旧挺拔,如孤松临渊,但江谢爱却能从那过于沉静的站姿里,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那是猛虎即便憩息,亦保持着的警惕。
她没有立刻打扰他,只是走到书案边,伸手提起案上一把素银执壶,缓缓注水入砚。细微的水流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她挽起袖口,露出半截手腕,执起那截色泽沉郁的旧墨,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。墨条与砚台摩擦,发出均匀而柔和的沙沙声,一如当年在京城相府,无数个他挑灯处理公务的深夜,她在一旁默默陪侍、红袖添香的光景。
这习惯性的动作,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。
墨香渐渐弥散开来,清冽而醇厚。
“念江在信中说,已加派了人手暗中查探,让我们不必过于忧心。”江谢爱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杨晨铭耳中,“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,并非当年需要你我时时看顾的孩童了。”
杨晨铭缓缓转过身,书房内烛光融融,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。他走到书案前,目光落在她研磨墨汁的纤手上,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在欣赏一幅名画。
“我并非忧心念江处置不当。”他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那些力透纸背、属于他们儿子的字迹,“只是……‘秘密海路’,‘商盟旧制’……这些词,不该被远在海外、不明底细的势力如此清晰地探知。”
他抬起眼,眸色深沉,映着跳动的烛火:“阿爱,你可还记得,我们当初为何要开辟那几条海路?”
江谢爱研磨的手微微一顿。
如何能不记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