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全部,只有发根处极细微的一小撮,但在她满头的银白中,那抹青色却刺眼得像黑夜里的萤火。
周伯看见了。他捂住嘴,老泪纵横。
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妻子临终前说,真正的刺绣,是用心魂在绣。绣到极致,针下会有魂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妻子眼睛瞎了之后的胡话,可现在,他亲眼看见了。
魂归故里。
最后一针落下时,姜芸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
周伯急忙扶住她。触手的身体轻得吓人,冰凉得像没有体温。
“孩子,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姜芸虚弱地笑了笑,看向那方绣帕。
完成了。
红梅映雪,完整无缺。新补的花蕊在灯光下栩栩如生,每一粒籽结都饱满圆润,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蜜蜂飞来采蜜。更神奇的是,整幅绣帕散发出一种温润的、让人心安的气息,就像……
就像有个温柔的女子,刚刚在这里坐过。
周伯颤抖着手捧起绣帕,贴在脸上。丝绢冰凉,但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——那是妻子年轻时,每次绣完东西,把手贴在脸上试温度时的触感。
“婉君……”他哽咽了。
姜芸靠在供桌边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,咳完后掌心一片鲜红。但奇怪的是,她虽然虚弱,却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那种生命不断流失的恐慌感,稍稍减轻了些许。
就像即将干涸的井底,渗出了一滴水。
“周伯,”她喘息着说,“绣谱……能借我抄录吗?不需要原件,我只要针法和心法。国际法庭的听证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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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,密室入口处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不是机括转动的声音。
而是……锁被撬动的声音。
两人同时色变。
周伯猛地转身,迅速合上绣谱锦盒,塞到姜芸怀里:“从后面走!西墙有个暗门,通隔壁荒废的染坊!”
“可是您——”
“他们要找的是绣谱,不是我这个老头子!”老人压低声音,眼神凌厉,“快走!记住你发过的誓!”
姜芸抱紧锦盒,看了眼桌上的红梅绣帕。
周伯明白她的意思,抓起绣帕塞进她手里:“一起带走!这是我妻子的遗愿——让该看见它的人看见。”
撬锁的声音越来越急,伴随着压低的日语对话声。
姜芸不再犹豫,按照周伯指的方向跑到密室西侧。果然,在一排木架后面,有个极其隐蔽的拉环。她一拉,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,外面是漆黑一片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昏黄的煤油灯光下,周伯挺直了佝偻的背,从墙角拿起一根顶门杠,像一尊守护神,挡在密室入口前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姜芸从未见过的火焰。
“走!”老人用口型说。
姜芸咬咬牙,转身钻进黑暗。墙壁在身后合拢的瞬间,她听见密室门被撞开的声音,以及周伯中气十足的怒喝:
“私闯民宅,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?!”
黑暗的通道里,姜芸抱紧怀里的绣谱和绣帕,眼眶发热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背负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的传承。
还有一个老人用生命守护的百年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