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试试。”她说。
“试什么?”
“用这套针法,补完您妻子的绣帕。”姜芸看向桌上那方未完成的红梅,“如果它真能‘固本培元’,那么或许……我能让这朵梅花‘活’过来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。
“你知道风险吗?”他最终开口,“朱砂注释写了,‘需以自身精气为引’。你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姜芸的白发,“还有多少精气可以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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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芸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平静:“周伯,从我接下母亲那半本笔记开始,从我决定复兴苏绣开始,从我站在国际法庭的被告席开始——我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。”
她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方绣帕,又取过自己带来的绣针和丝线。
“请让我试试。”
选择丝线花了整整一刻钟。
姜芸从自己带来的线包里,挑出最细的十二种红色丝线——从绯红到绛紫,从桃红到暗红,每种红的色相、明度、饱和度都微不可查地不同。她要补的是梅花花蕊,那不是一种红,而是阳光透过花瓣时,那千万种红的集合。
然后,她开始闭目调息。
不是装模作样,而是真的在回忆。回忆灵泉尚未枯竭时,那股清凉的气息如何在体内流转;回忆每次成功修复古绣时,指尖传来的微妙共鸣;回忆小满触摸绣品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能感觉到绣它的人,当时是开心的,还是难过的。”
针尖穿线。
第一针落下时,姜芸的脑海里忽然“嗡”的一声。
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感觉——仿佛有什么屏障被打破了。指尖传来绣帕上原有的针脚,那些几十年前由一位名叫婉君的女子绣下的针脚,此刻竟像有了温度、有了呼吸、有了……
情绪。
那是一种温柔的、坚韧的、带着淡淡哀愁的情绪。像冬日的暖阳,明明自己也冷,却还想温暖别人。
姜芸的手微微颤抖。
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即便是在灵泉全盛时期,她也只能通过刺绣与古物产生微弱的共鸣,但此刻,她竟能如此清晰地“感受”到绣这幅帕子的人!
“婉君阿姨,”她在心里轻声说,“我来帮您完成它。”
第二针落下。
这一次,她刻意运起了那页朱砂注释中记载的“心法”——不是手上动作,而是呼吸的节奏、意念的流转、精气在体内的走向。这感觉很奇妙,就像在同时做两件事:手上绣着花蕊,体内却仿佛在“绣”着自己的经脉。
第三针,第四针……
每绣一个籽结,她都感觉指尖微微发麻,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,顺着手臂流向指尖,再通过针尖注入丝线。而与之对应的,是心口处隐隐的抽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但她没有停。
绣到第八个籽结时,奇迹发生了——
绣帕上,那朵原本静止的红梅,花蕊处竟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。不是反光,而是丝线本身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在煤油灯下流转着温润的、近乎活物的质感。
周伯瞪大了眼睛,浑浊的眼球里映出那抹不可思议的红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姜芸没有听见。她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——眼前没有绣帕,没有密室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温暖的光。光里有个模糊的影子,是个穿民国衣裙的女子,背对着她,正在绣着什么。那女子的手指纤长灵巧,针起针落间,有细细的哼唱声传来,是苏州的小调。
“正月里来梅花开,妹在窗前绣香袋……”
姜芸下意识跟着哼起来。这是母亲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唱过的曲子。
光里的女子忽然转过头。
那是一张温婉清秀的脸,眼睛明亮,嘴角含笑。她看着姜芸,点了点头,然后身影渐渐淡去,化作无数光点,融入绣帕中。
第二十一个籽结。
姜芸的白发根部,忽然有一缕转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