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深邃:“那时候,张秀琴刚来。她坐在门槛上哭,说家里弟弟要上学,交不起学费。我把当针剩下的钱,分了一半给她。”
祠堂里有人开始抹眼泪。
“我不是要算旧账。”姜芸走回座位,却没有坐下,而是扶着椅背,手指轻轻摩挲着雕花,“我只是想问问在座的各位——我们坐在这里,一针一线,熬红了眼睛,熬白了头发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她抬起眼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。
“为了钱吗?是。我们要吃饭,要养家,要过更好的日子。”姜芸的声音微微抬高,“但只是为了钱吗?”
她忽然解开旗袍领口的盘扣。
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在祠堂,在这样庄严的场合,这几乎是一种失仪。但姜芸继续解开了第二颗、第三颗——直到锁骨下方。
烛光照亮了她颈侧和胸口上方一片皮肤。
那不是正常的肤色。在白皙的皮肤下,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青色纹路,像叶脉,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,从心口的位置向上蔓延,爬过锁骨,延伸向颈动脉。最触目惊心的是,有几处纹路的末端,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仿佛下面的血肉已经被什么抽空了。
“这是‘灵绣’的代价。”姜芸平静地说,仿佛在谈论天气,“每修复一件古绣,每完成一次高难度的针法,我的身体就会记住一次消耗。张秀琴偷走的那些图样里,有三幅——是耗费了我整整两个月寿命才完成的‘叠色晕染’针法。”
小满猛地站起来,又被身旁的李婶拉住了。
姜芸扣好盘扣,动作缓慢而郑重:“我不说这个,不是要博取同情。我只是想告诉各位:苏绣对我们中的一些人来说,不只是手艺,不只是生意,它是——”
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了,才吐出两个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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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性命。”
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有人捂住了嘴,有人闭上了眼睛。
“现在,”姜芸重新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那是她最惯常的、最端庄的姿势,“有人把我们的性命,拿去换了别的东西。也许是钱,也许是承诺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我不想知道。”
她看向那个空座位。
“我不追责。”姜芸一字一句地说,“祠堂的规矩里,没有‘追责’这一条。只有‘问心’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不是帕子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粗糙的布偶。布偶只有巴掌大,绣工稚嫩,但能看出是个穿旗袍的女子模样,手里还捏着一根针。
“这是张秀琴刚来时绣的。”姜芸把布偶放在桌上,“她说,这是她心目中的姜老师。”
布偶的背面,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两个字:榜样。
“人都会走错路。”姜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很轻,像风掠过琴弦,“我不怪她。我只怪自己——怪我太急着把合作社做大,太急着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,却忘了问一问:她们的心,是不是还和手中的针,连着同一根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