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来的路上就听说她不仅入政事堂,还一个人管着户部。即便有武绫迦相帮,可仍旧有那么多事要她处理。打从他瞧见她第一眼开始,便在她身上察觉到了,隐藏在强横之下的疲态。他知晓她很累。
裴皎然一笑,将信笺揉成一团。丢进了腿旁的火盆中。看着炭火细噬着玉版纸,眼中浮起思量。
河朔战事她无法干预。如今唯一能令她分心的就是秦怀义的态度。
她此前挑唆秦怀义剪除王玙时,就隐隐约约觉得此人亦有野心。而他固守不进,虽然说他给的理由合情合理,但是昨日在营里瞧见的种种,她越发确定他的野心不止于此。可是偏偏又顾虑颇多。
秦怀义似乎想和独孤峻达成一致利益。那么她可以断定,二人已经有了书信往来。并且双方皆在尝试如何达成一个完美的平衡。
如此一来,有些事情反倒变得不那么着急了。
屈指轻叩着案几,裴皎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,忽地一笑。勤王有功的萧懿被毒杀后,其弟萧衍打着为其报仇的名义成功夺位。萧懿的死,让萧衍不仅少了个挡在面前的大山,甚至之后所有行为,也变得名正言顺起来。而现在能如此心狠手辣布局的,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贾公闾。
此断论一出,裴皎然顷刻间回过味来。那日秦怀义为何会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说。敢情他是在告诉自己,在她之前,就已经有人来找过他了。双方都觉得他可利用。
如今他们皆在玩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的伎俩,余下的便是看谁更技高一筹。
“秦怀义态度模糊,且陛下又算不上特别信任他。”裴皎然拨弄着碗里的粥,“王玙被逐出中枢。他的势力我还没来得及接管,就被陛下刻意引着自领了宣慰使的任务。若是让秦怀义拿下长安,迎陛下归都。中枢必须给出个超规格的封赏来,这个封赏又得掏空户部。我并不想给。”
李休璟此时已经从屏风后走了过来。一边系着蹀躞带,一边敛衣坐到裴皎然对面。神色温和地看着他,“你之前不是以韩信喻过秦怀义么?你可记得韩信因何而死?不过么眼下还不是杀秦怀义的时候,他毕竟有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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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言裴皎然颔首,秦怀义解奉天之围是实打实的功绩,可是他逼魏帝贬谪臣子于外也是事实。真要让他领了大功,又得了独一无二的封赏,无论是对于中枢,还是对于皇权而言都算不上好事。而秦怀义本身就是朔方节度使出身,朔方是军事要塞,他得到的封赏越多,意味着朝廷对藩镇的利益割让也会越大。
她此前精心谋划的一切,都会因这泼天的封赏而变化。其余诸镇的野心,也会因此生出来。
“真累啊。果真入了朝局,就没有一件事情是轻松的。”裴皎然移目望向碟子里黑漆漆的酱菜,往粥里夹了些许,“这要是江淮的漕运通了,事情会更多。陛下在奉天许诺众人的封赏,指望吏部是不行的。多半又得落到户部头上。想到要封赏,我就心痛得很。”
那日奉天城陷入苦战,她在乾陵祈风。并不知道城中情况具体如何,之后听说陛下为了激励众将。特意拿了许多空白告身出来,作为嘉奖,没有空白告身,就让他们写在有功者的身上。君无戏言,没有这些人舍命相护,奉天未必能守住。这时要安抚这些人,只能由户部出钱给予赏赐。
李休璟瞥了裴皎然一眼,往她碗里添了酱菜。毕竟军中的酱菜味道还是不错的。目光顺着她绛唇,移到了雪颈上。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,岂料她的目光看了过来。他偏首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道:“户部捉襟见肘,长安内库的钱却取之不尽。独孤峻为了拉拢军心,大量的赏赐众人,连我阿耶也不例外。不过阿耶他没接受。”
他知道阿耶没离开长安以后,偷偷派了细作混进去,打探情况。得知了一个在他意料之中的消息。独孤峻的大把大把的赏赐,都没把内库的钱用完,足见内库之富。
“我替独孤峻砸开的内库。作为交换他不许动长安百姓,也不许针对城中无辜者。食君禄,自然会有苦衷。”裴皎然默默道了一句。
尽管她有她的谋算,但是她并不希望屠刀落到无辜者身上。也不希望长安沦为苏、祖二人乃至侯景时的惨状。毕竟长安是朝廷政权的中心,一旦损毁惨重,则国祚难存。
“内库的钱用不尽未必不是好事。等收复了长安以后,这些都是能从张让口中夺食的筹码。”裴皎然小口喝着粥,“还有秦怀义那,我还是不太想重新拨粮给他。不过么……这件事你还是得自己看着办。粮给了,你这个神策将军也不好做。”
这件事除了是她本身和李休璟之间的利益联盟外,更多是出于自身权力的考量。她并不希望秦怀义太顺心。
李休璟闻言皱眉,顺势看向她。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她,可是看她如今的样子,大有着急回去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