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懂了。
全部看懂了。
这个三十岁的男人,此刻就像一只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大型猫科动物——表面维持着冷静优雅的姿态,内心却在无声地炸毛,用最笨拙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领地与存在。
她觉得好笑。
又觉得……可爱得要命。
于是,她决定再“煽风点火”一点点。
颜清璃轻轻放下酒杯,杯底接触琉璃桌面时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她转过头,重新望向儿子,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,更加专注,更加……刻意地充满了全然的欣赏:
“对了宝贝,妈咪今天下午看了你写的项目文档大纲。”
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,调出个人终端的投影界面——那是星尘今天下午发给她的、关于“璃尘壹号”技术文档的初步框架。光粒子在餐桌上空凝聚成立体的大纲结构图,每一个模块都标注着精密的细节。
“这个‘情绪感知校准算法’的部分——”她指向大纲中的一个复杂模块,琉璃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专业的、认真的光芒,“你用了贝叶斯推理来动态更新情绪模型的先验分布,这个思路非常巧妙。但妈咪在想,如果引入一点神经网络的注意力机制,会不会让校准更加精准?”
问题专业,切入精准。
是真正的技术探讨。
但她的语气,她的眼神,她整个人的姿态——都透着一种“我完全被儿子的才华吸引,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”的、全然的专注。
星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那是被最懂自己的人精准点出关键问题时的、全然的兴奋。他放下刀叉,小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比划,试图解释那个复杂的算法设计:
“我试过注意力机制!但计算开销太大了,而且容易过拟合……后来我发现可以用一个叫‘稀疏贝叶斯学习’的变体,它能在保持校准精度的同时,把参数数量压缩到原来的37%……”
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个复杂的数学模型,小脸上写满了全然的投入与兴奋。
颜清璃静静听着,不时轻轻点头,不时提出更深入的问题,不时露出温柔的、全然的赞赏笑容。
她的整个人的气场,都散发着一种“我正在和我天才儿子进行一场精彩绝伦的技术对话,我完全沉浸其中,我为此感到无比骄傲与快乐”的、清晰的讯息。
而餐桌的另一端——
顾司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动作很轻,很稳,杯底接触桌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,骨节处的白色,又明显了一分。
他的目光,落在餐桌上那片立体的大纲结构图上,落在那些精密的算法模块上,落在儿子兴奋讲解时挥舞的小手上,最后……落在颜清璃那张写满了全然的欣赏与专注的侧脸上。
停留了五秒。
五秒里,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,背景音乐恰好播放到一段温柔的钢琴独奏,空气里的迷迭香与松木烟熏气息依旧温暖。
但某种无形的、微妙的张力,开始在长桌两端缓缓滋生。
颜清璃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更清晰的弧度。
那弧度里,藏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……恶作剧得逞的狡黠。
她知道他在看。
她知道他不爽。
她知道他此刻内心的那只大型猫科动物,正在无声地炸毛,用那双熔金色的瞳孔,冷冷地盯着“抢走”了她全部注意力的“小猫咪”。
但她故意不看他。
继续专注地、温柔地、全然地与儿子进行着技术对话。
直到——
“那个稀疏贝叶斯学习的正则化参数,你设了多少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,平静地打断了母子俩的对话。
声音不高,却在温暖的餐厅里清晰如冰锥落地。
颜清璃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她缓缓转过头,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地望向顾司衍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只是熔金色的瞳孔深处,那片翻涌的暗流已经平息,换上了一片冰冷的、专业的、属于GSY掌舵者的审慎目光。
仿佛刚才那些微妙的情绪从未存在。
仿佛他此刻开口,只是出于纯粹的技术严谨性考量。
但颜清璃看见了——他握着餐刀的手指,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每一声“嗒”的间隔,精确到0.3秒。
那是他在进行技术质询时的习惯性节奏。
也是他在……重新夺回她注意力的,无声的宣告。
星尘的小脸微微一僵,那是被父亲突然提问时的、孩子气的本能紧张。但他立刻挺直小身板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努力克制的郑重:
“我、我试了0.1、0.05、0.01三个值。实验结果显示,当正则化参数设为0.01时,模型的泛化性能最好,但训练时间会延长27%。所以我在文档里建议,根据实时性要求动态调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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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动态调整的策略是什么?”顾司衍平静地追问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,调出自己终端的投影界面——那是GSY内部关于稀疏贝叶斯学习的最新研究报告,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光粒子中流淌,“如果你要根据应用场景的实时性要求来调整参数,就需要一个明确的决策函数。这个函数你定义了吗?”
问题锋利,精准,直指核心。
星尘的眉头微微蹙起,那是思考难题时的习惯表情。他的小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,试图调出自己实验时的数据记录:
“我、我用了简单的启发式规则……如果实时性要求高,就调大参数,牺牲一点精度换速度;如果精度要求高,就调小参数……”
“启发式规则缺乏理论保证。”顾司衍打断他,声音平稳如深空本身,“在GSY的技术评审标准里,任何缺乏理论保证的决策机制,都会被扣分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虚空中划开一个新的数学模型:
“我建议你引入一个多目标优化框架。把实时性和精度作为两个相互冲突的目标,用Pareto前沿的概念来寻找最优折衷点。这样既能保证理论严谨性,又能给出明确的参数调整指导。”
光粒子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精密的优化模型,两个相互冲突的目标函数在三维空间中交织出复杂的曲面,Pareto前沿线如发光的丝带般清晰浮现。
星尘的小嘴微微张开。
他盯着那个模型,琉璃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混合着震惊、钦佩、以及全然的、被专业高度碾压后的敬畏光芒。
五秒后,他用力点头,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、全然的认真:
“我、我明天就改!用爸爸说的这个框架重写那个部分!”
顾司衍微微颔首,熔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满意。
那满意很短暂,短暂到转瞬即逝。
但他的指尖,轻轻松开了餐刀。
骨节处的白色,悄然褪去。
颜清璃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丈夫用最专业的方式,重新夺回了技术对话的主导权;看着儿子眼中全然的崇拜与信服;看着餐桌上那片立体的大纲结构图——此刻,代表“父亲建议”的淡金色光流,正缓缓注入原本的模型,如同某种无声的、沉重的、属于传承的烙印。
然后,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温暖的餐厅里温柔如羽毛:
“看来,这份项目文档要变成父子合作的作品了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顾司衍,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地望着他,唇角扬起一个清晰的、温柔的、全然的弧度:
“有GSY掌舵者亲自指导,星尘的第一个A级项目,稳了。”
顾司衍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然后,他的唇角,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、却无比清晰的、近乎温柔的弧度。
“只是建议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目光与她对视,“真正的创造,还是他自己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但颜清璃听出了那平静下的、全然的满足。
那只无声炸毛的大型猫科动物,此刻终于被顺了毛,重新恢复优雅冷静的姿态,甚至……心情不错地,轻轻甩了甩尾巴。
她觉得好笑。
又觉得……可爱得让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。
但她忍住了。
只是轻轻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温热的琉璃苣茶,让那清甜的液体,将唇角的笑意温柔地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