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镜影浮沉

江南的暮春,总是带着一种慵懒而温润的诗意。

杨晨铭与江谢爱在江南的宅邸,早已不复京城相府的森严,而是彻底融入了这片水乡的烟雨之中。院角一架紫藤开得正盛,紫色的瀑布倾泻而下,风过处,甜香浮动。江谢爱便常在这架紫藤下设了书案,一管紫毫,一碟徽墨,一叠宣纸,一写便是一个下午。

她正在写的,是回忆录。

这并非奉诏之作,也无意流传于世,只是她为自己,也为杨晨铭,为这来之不易的两世情缘,寻一个安放的角落。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,从重生之初的惊疑与戒备,到朝堂之上的步步为营,再到战场上的生死相依。那些曾经尖锐如刀锋的记忆,如今落在纸上,竟也变得温润平和,仿佛被岁月磨去了棱角。

今日,她正写到宫变那日。大殿之上,火光映着一张张或狰狞或惊惧的脸,她手握着父亲那封“晨铭吾侄”的信,高声宣读,声音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。而杨晨铭,便是在那时,如天神下凡般从后门杀入,一剑光寒,定了乾坤。

写到此处,她笔锋一顿,一滴墨汁落在“护你”二字上,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,恰如当时心中那份瞬间安定的悸动。

“又在写这些陈年旧事了。”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。一件带着皂角清香的薄披风,轻轻落在她的肩上。

江谢爱未回头,只是微微一笑,将笔搁在笔洗上:“不写下来,我怕老了会忘。忘了自己曾如何胆大包天,也忘了你曾如何……奋不顾身。”

杨晨铭走到她身侧,俯身看着纸上的文字,目光落在“护你”二字上,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。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团墨迹,仿佛能透过纸张,触碰到当日她微凉的指尖。“我这一生,所求不过二字。前一世,没能做到;这一世,幸而没有再错过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江谢爱心湖,漾开圈圈涟漪。她侧过头,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。那里面,有江南的春光,有岁月的沉淀,更有只属于她的,化不开的深情。

两人正沉浸在这片刻的静谧中,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却打破了这份宁静。是影卫的后人,如今负责宅邸内外安全的阿武。他一向沉稳,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凝重。

“主母,主君。”阿武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很低,“城南‘启明学堂’的周老先生,今晨被发现殁于书斋内。”

江谢爱心中一紧。周老先生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宿儒,性情孤介,早年因不满苏氏作为而辞官归隐,杨晨铭和江谢爱来江南后,敬其风骨,便资助他开办了这所学堂,教导附近贫寒子弟。

“如何殁的?”杨晨铭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那份温润被一种久经沙场的锐利所取代。

“仵作初步查验,说是心疾突发,但……”阿武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“属下在书斋的窗台下,发现了一枚极小的竹片,上面用墨刻了一个‘苏’字。手法隐蔽,若非特意搜寻,极难发现。”

“苏”字。

这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两人平静的生活。江谢爱只觉得指尖一凉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流言与阴谋包裹的京城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杨晨铭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他扶着江谢爱的肩膀,让她坐下,自己则对阿武沉声吩咐:“封锁消息,不要让学堂里的人知道。派人将周老先生的后事妥当安置,他的家人,一律接入府中照料。至于那枚竹片,收好。”

“是。”阿武领命而去。

庭院里,只剩下紫藤花无声地飘落。那份刚刚还温暖安逸的空气,此刻仿佛凝固了。

“晨铭……”江谢爱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以为,那些人,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