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线依旧完好无损,没有丝毫的起毛、断裂,甚至连光泽都没有半分减损。
“传统金线娇贵,稍有不慎便会脆化断裂,难以保存。”姜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那是激动,也是如释重负,“而这种固色金线,韧性提升了三倍。它不怕水洗,不怕摩擦。这意味着,我们绣出的作品,百年之后,后人看到的,依然是它此刻最鲜活的模样,而不是一堆无法触碰的腐朽丝线。”
她的话像一颗石子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老匠人们的眼神开始松动,那层坚冰般的抗拒,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张师傅没有说话,他缓缓走上前,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针孔的手,颤抖着,想要触摸那块样品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神物。
就在这时,林晓走了上来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影印本。
“张师傅,各位前辈。”林晓的声音清脆而有力,“我查阅了《苏州织造局则例》的清代抄本,其中记载,‘凡御用绣品,其红绿之色,需以明矾水固之,以防褪色’。”
明矾!
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在张师傅和所有老匠人的心头。
明矾,化学名称十二水合硫酸铝钾,在他们看来,这不就是“化学品”吗?
“老祖宗……也用化学品?”一位老匠人难以置信地问道。
林晓点点头,继续说道:“是的。明矾,就是古人能找到的最好的‘固色剂’。他们用当时最先进的‘化学知识’,来守护自己的匠心之作。这和今天姜芸姐做的事情,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?难道因为明矾是矿石,是‘老东西’,我们就觉得它正统;而李建国工程师研发的试剂是‘新东西’,我们就觉得它旁门左道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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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匠心为本,时代为用。”林晓的声音掷地有声,“我们的祖辈,从未固步自封。他们吸收一切能用的技术,只为让苏绣这门手艺,走得更远。今天,我们为什么不能?”
一番话,如醍醐灌顶,让许多老匠人陷入了沉思。
张师傅的身体晃了晃,他死死地盯着那块被水洗、被摩擦过的金线,又缓缓转过头,看向自己那幅褪色的《牡丹图》。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,自己还是个年轻小伙,在师父的指导下,第一次用明矾水浸泡丝线时的情景。师父当时说:“强子,记住,手艺是根,但根也要喝水,喝水就要用瓢。明矾,就是咱们这代人的瓢。”
原来……自己一直坚守的“不变”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老祖宗的手艺,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它像一条大河,一路走来,不断有新的溪流汇入,才变得波澜壮阔。而自己,却妄想让这条河停滞不前,最终变成一潭死水。
巨大的悲哀和释然,同时涌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