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合作社门口,一个穿着笔挺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,在两个随从的簇拥下,正准备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。是山崎雄一。他似乎感应到了姜芸的目光,缓缓转过身。隔着喧闹的人群和几丈的距离,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姜芸。那张一向带着谦和笑容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。他微微颔首,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。
然后,他薄薄的嘴唇翕动,没有发出声音,但姜芸清晰地读出了他口型传递的信息:
“我们在巴黎见。”
声音未落,他已钻进车内,黑色的轿车像一条沉默的鲨鱼,迅速汇入街道的车流,消失不见。
姜芸捏着那张小小的卢浮宫联系卡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山崎那无声的威胁,像一根冰冷的刺,扎进了这场胜利的暖意里。巴黎,那座艺术之都,在玛利亚的描述中是机遇的殿堂,此刻却因山崎的临别赠言,蒙上了一层未知的、充满博弈色彩的阴影。
夕阳的余晖将合作社的墙壁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。喧闹的人群早已散去,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桑叶的沙沙声。姜芸独自坐在廊下的小竹椅上,膝上摊开着那本《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》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。她下意识地抬手,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。
指尖触到的,却不再是熟悉的、柔顺的乌黑。
一丝刺目的、几乎全白的发丝,缠绕在她的指间,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。姜芸的心猛地一沉。她记得,修复那件清代荷花绣屏时,灵泉的枯竭,一夜之间就催生了十根白发。如今,仅仅过去了一个多月?这白发,竟又悄然增多,无声地蔓延开来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悄然漫上心头。她放下手,目光落在身旁针线包上露出的那本泛黄的民国绣娘日记一角。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手,将日记本拿了出来,随意地翻开。
书页哗啦啦翻过,最终停在了某一页。昏黄的夕阳光线,恰好照亮了页面上那几行娟秀却带着一丝急促的字迹:
“……泉眼渐涸,心力交瘁。金针生锈,丝线自断。此乃反噬之兆……若欲续其命脉,唯以……唯以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,被一片不知何时晕开的、深褐色的水渍彻底模糊了,再也辨认不清。那水渍的形状,像一滴凝固的泪,又像一滩干涸的血。
姜芸的指尖,轻轻抚过那片模糊的污渍,又缓缓移向自己鬓角那刺目的白发。日记里模糊的警告,现实中蔓延的银丝,还有山崎那冰冷刺骨的“巴黎见”……胜利的余温尚未散尽,更深的危机与更广阔的战场,已如同黄昏的阴影,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。她握紧了手中的绣针,针尖在暮色中,闪过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