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像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疯子。”他喃喃自语,随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绣帕,扔到了桌上,“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。不过,你若修不好它,就永远别想离开这里。”
姜芸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块极旧的丝绸帕子,质地已经酥脆,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。帕子上原本应该是一只戏水的鸳鸯,但现在,那只鸳鸯的头已经磨损殆尽,只剩下半个身子漂浮在水波中,显得凄凉而滑稽。
这是刘爷亡妻的遗物。
姜芸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块绣帕的瞬间,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骨髓。没有灵泉的温润反馈,她只能凭着多年积累的手感和记忆。
“这丝绸用的‘秋蚕丝’,极难保存。水波纹用的是‘滚针’,但力道散了。”姜芸低声分析,脑中迅速构思着修补的方案。
她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针线筐。那是一套极简的工具,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几把小剪刀,还有一排各色丝线。
她选了一根最细的针,劈开一根湖绿色的丝线。这一步叫“劈丝”,苏绣的基本功。一根线能劈成几分之几,决定了绣品的细腻程度。姜芸的手有些抖,那是身体虚弱的征兆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忘掉身体的疲惫,忘掉外面的官司,忘掉即将到来的生死危机。此刻,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块残帕,这一根针。
第一针落下。
姜芸感觉不到灵泉的流动,只觉得手指尖像是灌了铅。每一针下去,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。原本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,此刻变得举步维艰。
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,滴在手背上。她不敢擦,生怕一丝颤抖毁了这脆弱的丝绸。
刘爷坐在对面,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。他看着姜芸的手。
那双手并不完美,指腹上有常年握针留下的厚茧,甚至还有几处细微的伤口。但那根针在她手中,却仿佛有了生命。
不是那种神奇莫测的“天工”,而是一种笨拙却坚韧的“求生”。
姜芸在“补魂”。
她没有用传统的盖针法去覆盖那些破损,而是顺着原来的纹理,用极细的丝线将断裂的经纬重新连接。这是一种极高难度的“接骨法”,稍有差池,整块绣帕就会彻底崩塌。
时间在雨声中一点点流逝。
天色渐暗,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姜芸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。她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专注。
终于,最后一针收尾。
姜芸放下针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,向后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她的手在颤抖,剧烈得无法控制。
刘爷站起身,凑近桌上的绣帕。
昏黄的灯光下,那只残缺的鸳鸯仿佛活了过来。原本断裂的水波纹重新流动起来,托举着鸳鸯的半个身躯。而在那原本空白的头部位置,姜芸用几缕极淡的朱砂线,勾勒出了一只回首的鸳鸯眼。
那眼神里,没有哀怨,只有一种穿越了生死的宁静。
“回头……”刘爷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绣帕,声音哽咽,“她当年走的时候,就是在这个针法上停笔的。她说,鸳鸯戏水,终需回头。我一直以为她是想绣头,没想到……她是想绣这只眼。”
一滴浑浊的老泪,顺着刘爷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,滴在绣帕上,瞬间晕开。
“你补的不是画,是她的遗憾。”刘爷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的年轻女人,眼中的敌意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意和惋惜。
“丫头,你这手艺,是拿命换的。”
姜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想要说话,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她用手帕捂住嘴,再拿开时,洁白的手帕上绽开了一朵刺眼的殷红。
刘爷脸色大变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姜芸:“你怎么了?”
姜芸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,吞了两粒药丸,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气息。她看着刘爷,轻声道:“刘老,绣帕我修好了。我也不是来求您施舍什么。我是为了……不让苏绣断了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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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爷沉默了许久。
他转过身,走到大厅正中央的一幅字画前。那是“云锦斋”的祖训:天工开物,匠心独运。
“其实,根本没有什么乾隆御赐的完整绣谱。”刘爷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姜芸一愣,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:“什么?”
“当年兵荒马乱,祖师爷为了保住这门手艺,把绣谱拆了。”刘爷转过头,目光深邃地看着姜芸,“一部分烧了,一部分藏了起来。我知道你为什么来,你是为了那个官司,为了打倒那些东洋人。”